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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欧盟是否会在今年年底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的问题引起了中国及国际舆论的广泛关注。欧洲议会前不久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一项决议，反对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在欧盟决策体系中，欧洲理事会和欧洲议会是权力机构，欧盟委员会没有决策权而只有政策建议权。从“里斯本条约”生效以来，欧洲议会在否决欧盟委员会决议上的权力更大了，所以这一决议对要做出决定的欧盟委员会必将造成巨大压力。“市场经济地位”这块招牌在多大程度上会影响中国与欧盟未来的关系？欧盟这个中国的“全面战略伙伴”为何要在“市场经济地位”问题上为难中国？经太和智库欧洲研究中心引荐，美国众达律师事务所布鲁塞尔办公室的合伙人，反倾销、反补贴领域资深律师雷纳托·安东尼尼(Renato Antonini)到访太和智库办公室，与太和智库顾问丁一凡先生及数位国际贸易领域的律师、研究员就此问题展开了一轮热点对话。安东尼笑谈：“欧洲人担心中国人穿着铁鞋子和我们踢球。”以下撷取部分对话内容与大家分享。

问

欧盟委员会似有“出尔反尔”之嫌，因为欧盟委员会的前贸易专员卡雷尔?德古赫特曾表示，到2016年底—即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15周年之际—欧盟会自动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过去在与中国出口企业发生贸易纠纷时，欧盟可以用“反倾销”的名义，随意拉一个第三国的相同产品的出口价格与中国的出口价格相比，若中国的出口价格低于第三国的价格，就会被认定“倾销”。中国原本以为，这种“受屈辱”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但近来，欧洲议会却强烈反对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欧盟和欧洲民众对这个问题的看法究竟如何？

安：欧盟在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上的态度确实有一个变化过程。欧盟与中国在中国是否是“市场经济”问题上的争执来源于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时的第15条规定（参见太和智库文章《“规定条”兵临城下，欧盟何去何从?》）。根据该条款，欧盟可以用两种办法来裁决中国产品是否构成“倾销”。之所以出现这种安排，是因为当时欧盟认为中国还不符合市场经济的条件，所以想出一种过渡办法，过渡期15年。

为什么卡雷尔?德古赫特当时的表态如此“慷慨”呢？那是因为，欧盟曾经有过一个“小算盘”。欧盟认为，即使给予了中国市场经济地位，如果欧盟发现中国的产品有两种价格问题，欧盟仍有引用第三国价格来衡量中国产品是否属于倾销的可能。此举已有先例：欧盟虽然给予了俄罗斯市场经济地位，但是在欧盟与俄罗斯的协议中，也有一个特殊条款，即当欧盟发现俄向欧出口的产品，如果存在两种价格（即一种对外价格，一种对内价格），则欧盟可以引用第三国价格来衡量，如果俄的价格高于第三国价格，欧盟仍可以对俄的出口产品施加“反倾销”税。欧盟与印度尼西亚及委内瑞拉的自贸协定里也如法炮制了相似的条款。

然而，后来情势发生了变化。当欧盟和印尼及委内瑞拉发生贸易摩擦，欧盟企图使用第三方价格来衡量时，印尼和委内瑞拉把官司打到了世贸组织，并且世贸组织最终裁决欧盟败诉。欧盟这下子才慌了神并意识到，如果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将来也会面临着与印尼和委内瑞拉相似的问题，那么欧盟对于自中国进口的产品就会完全失控，而中国对欧盟出口的体量远非印尼和委内瑞拉可比。因此，随着欧盟委员会的换届，新的贸易专员便不再重复自动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的问题。

近期，欧盟一些国家爆发了钢铁工人抗议示威事件，怪罪中国向欧盟“倾销”钢铁。欧洲议会的一些议员们出于选票考虑，便发起了反对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的运动，并最终形成决议。考虑到欧洲议会在欧盟决策中的作用日益扩大，欧洲议会虽说不是这一问题的最后决定机构，但它的意见也很重要。欧盟委员会压力山大。

问

用第三国价格来衡量中国产品的出口，实在是不公平，根本不承认中国在控制生产成本方面的竞争优势。中国出口欧洲的许多企业深受其害，被不公平地加以了更高的“反倾销税”。其实，“反倾销”涉及的案件只占中欧贸易中的一小部分，大概占双边贸易的1%，算不了什么。但是，被反倾销的中国企业就感觉十分不公道了，因为它们对欧的出口可能占企业经营很大的比重。一旦被欧盟认定“倾销”，加上了“反倾销税”，它们对欧出口可能就被判了“死刑”。中国政府更是觉得，用“非市场经济”的名义对付中国企业出口，这简直就像是一种“政治歧视”。中国政府一直在坚持“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一直重视与欧盟的关系，并把它定义为最重要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如果中国的战略伙伴根本不承认中国政府在推行市场经济方面的努力，甚至把中国“打入另类”，中国还有必要那么重视这个战略伙伴吗？

当然，中国人做事非常讲究实际主义。中国也注意到了欧盟各种机构在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问题上的意见分歧，虽然对欧盟的态度不满，但也开始采取务实措施来防止事情失控。我们知道，中国人讲究面子，欧洲人也讲究面子，更何况还有选票，欧洲议会做了决定肯定收不回去了。但是，问题的实质是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时签的协议中的一条规定。只要这条规定到年底作废，欧盟不再拿第三国价格衡量中国出口欧洲商品，中国拿到了这个里子，也就没有必要一直坚持让欧盟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我们注意到，中国领导人在与欧盟国家领导人会见时，对这个问题的说法已经起了变化，只要求欧盟履行承诺，终止协议中第15条规定的做法；不再强求欧盟承认中国的“市场经济地位”了。

安：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协议中第15条写得很清楚，欧盟裁决中国对欧盟出口的产品是否属于倾销，有两种计算方法。一种要调查中国产品生产链的过程，使用受调查产业的中国价格或成本；另一种可以不使用中国产业的价格或成本，而用第三国的相同产品价格作参照。根据这条规定，欧盟在2015年底之前可以用第二种方法衡量中国对欧出口的产品是否属于倾销。但今年年底这个条款就终止了。任何诚实的人看到这个条款如此清楚的说明，都不会有歧义。换句话说，从今年年底起，这一条规定就作废了，欧盟不能再以第二种方法来衡量中国对欧出口的产品是否属于倾销了，而只能以第一种方法来衡量。

但是，在欧盟内，的确有一些人还想在这个条款上做文章。他们说，如果中国不能算市场经济，是否还可以想办法引证第三国的价格来衡量中国对欧出口产品的价格。这也就是欧盟内有些声音不断反对欧盟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的原因。然而，欧盟法律界认为，这些理由是站不住脚的。如果以后欧盟有人再参照第三国价格来对中国产品“反倾销”，则中国政府尽可以到世界贸易组织去起诉，而且一定能胜诉。

问

如果参考第三国价格的方法不再适用，那么中国就没必要那么在乎所谓“市场经济地位”了。归根到底，走不走市场经济的道路，是中国人自己决定的事，也没必要让别国认证。但是，如果欧盟不能再随意起诉中国企业“倾销”了，中欧之间的贸易关系未来就会一帆风顺了吗？

安：未来欧盟与中国的贸易关系不会由“反倾销”主导，但欧盟还是担心中国对欧出口的竞争力太强，而且担心中国政府对企业出口有补贴，因此未来欧盟与中国的贸易摩擦很可能发生在“反补贴”领域。

中国加入世贸的协议书里有两种“防范机制”，反倾销与反补贴。15年过渡期满后，反倾销措施就失灵了，但反补贴的措施是没有时限的。因此，如果欧盟企业认为中国的出口产品有政府补贴的嫌疑，它们还会要求欧盟发起反补贴的调查。如果认定构成反补贴，欧盟会对该类产品征收“反贴补税”。

反补贴领域会是未来欧盟强调的国际贸易体系中的重要环节。欧盟前些年提出了“竞争中立”的概念，其核心就是反补贴。竞争中立强调市场内完全自由，任何政府的补贴都会破坏竞争中立原则，经过裁决后，都将受到惩罚。竞争中立涉及到税收中立、债务中立、规则中立，等等。也就是说，倘若政府以任何形式（如税收优惠、债务利息补贴、政策优先等）给予企业特殊待遇，这些企业的出口产品都会遭到调查，并被征收反补贴税。这在主要经济体中非常罕见。

问

中国正在进行新一轮国有企业的改革，除了资产改革外，竞争领域里的国有企业享受的各种好处都会逐步减少。“竞争中立”可以说给我们提了一个醒，未来会成为中国国企改革的参照。但是，欧盟大大低估了中国企业竞争性的来源，低估了中国企业的创新能力，还把中国企业的竞争力主要归因于中国政府的某种扶助。其实，从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虽然与政府官员的努力及各级地方政府的扶持有关，但更主要的是中国出现了一批敢于创新，愿意创新的企业家。华为、海尔这些外国人耳熟能详的中国品牌都是因为这些企业在技术上能不断创新，而不是因为这些企业享受了政府大量的补贴。

中国正在进行新一轮的改革，企业改革、金融改革、贸易体制改革。中国在几个沿海城市率先建立了一些“自贸区”，进行金融、贸易等领域的改革。如果这些改革取得成功，必将在全国得到普及，使中国经济再上一个台阶。

安：我注意到了中国正在试点的几个“自贸区”。但是，欧盟国家有一种担心，生怕中国的自贸区是一种政府变相的补贴。欧洲人一般把自贸区当作是某种“自由港”，“免税区”，但是我到中国后，听说中国建立的自贸区主要是为了测试金融改革与开放的措施，是某种“金融自由化”的试验区。这与欧盟眼中的自贸区完全不一样。中国可能需要更多地向欧洲舆论解释为何要建立新的自贸区，解释中国自贸区在中国改革中的作用，从而促进中国与欧洲之间更多、更好的经济、贸易往来与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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