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采茶戏《月照城乡》人物解析
伴随着舞台上刘再诚一声压抑已久,既痛快又透亮的“妈”的呼喊,台上演员的泪水和台下观众的泪水流在了一起。大型采茶戏《月照城乡》的大幕已徐徐落下,但对农二代刘再诚的“不成”与“诚”的思索还在我的脑中萦绕发酵。
该剧编剧尹洪波老师曾给戏剧自定了三个艺术标准:一、引人入胜,二、感人至深,三、发人深省。我觉得该剧对男一号刘再诚内在性格的成功开掘,对他情感变化的细腻描写则是实现这三个艺术标准的“定盘针“。
本剧讲的是:丈夫病故后,粟乡村民刘大婶母子生活困难,为了供儿子刘再诚读书,刘大婶进城务工,却因意外落下跛脚残疾。刘再诚大学毕业后在城市谋生,刘大婶想让儿子做个真正的城里人,并实现娶个城里媳妇的愿望,爱子情切的她担心自己的残残疾会让儿子被“城里人”嫌弃,她逼迫儿子伪装成孤儿,在人前与自己姑表相称。错位纠结的亲情关系,引发了刘再诚在爱情路上的一系列悲喜故事。
剧中人物不多,一男四女。场面也不复杂,为县级剧团量身定做的戏,编剧和导演对演员条件、资金状况、受众市场、演出场地等因素都做了细致而周全的考量,舞台呈现简洁、利落,甚至很有些贫困戏剧的味道,非常适合随时来一场“说走就走”的下乡演出。但在情节结构上编剧却是做足文章,下足料,故事起伏大、变化多,三翻四抖的推进,将人物矛盾演绎到极致,在抑扬反正之间产生强烈的戏剧效果。
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写道:“词曲中开场一折,即古文之冒头,时文之破题,务使开门见山,不当借帽覆顶”,在第一场《母子不相认》中,你会感叹编剧对戏剧场面准确而到位的选择和设置:刘再诚带女朋友杨辉翠回乡见“表姑”。开场形式“皮薄馅大”,独特而奇怪的姑表关系,杨辉翠现实而没毛病的性格逻辑,两边劝合的郑贤慧淳朴而善良的气质,都让观众有了深刻印象。一开场就将人物置身于强烈的情感的漩涡中,在第一时间引吸了观众的眼球和注意力。郑贤慧劝解刘再城的那句话“表姑虽亲非母亲,城乡有别难兼容”,也为刘再诚后来在和郑贤慧的交往中过于乖巧和机变的表现埋下了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伏笔。杨辉翠不接受自称孤儿的刘再诚有个关系似亲妈,却穷丑不堪的乡下“表姑”,她扬长而去。此情此景,让刘大婶饱受刺激,她以死相逼,坚决不许儿子以后再认妈,孝顺又可怜的刘再诚开始了在“不成”与“诚”之间的痛苦游走。
在《情人情难寻》这场戏中,刘再诚百般讨好杨辉翠,极力挽回恋情。导演在这里别具匠心地为刘再诚设计了一段矮子功的表演,心灵语言的灵动外化,让观众不禁为男主角委曲求全、软豆腐似的“不成”形象叹息。性格火辣娇蛮的杨辉翠进而提出了极具喜感又匪夷所思的“三从四德”的要求,这一“科诨”就像“看戏之人参汤”,笔墨无多,却让观众在笑声中对人物性格了然于胸。面对那最后一“德”——“我有情人要忍得!”刘再诚不甘心,却又嗫嚅着不敢反抗。观剧至此,观众自然会得出结论:为了实现母亲的“理想”,这个男人竟然连戴绿帽子都要忍,尊严何在?这个爷们儿实在是“不成”呀!但故事马上出现了陡转,郑贤慧的母亲郑母因病晕倒在二人眼前。刘再诚内心善良的部分开始自然流露,在杨辉翠“人家是二货,你是井货,横竖都是二”的骂声中他毅然背起郑母去医院。莎士比亚说:善良的心,就是黄金。善良是一种本性,但更是一种选择。危急时刻,刘再诚放弃了“理想”,选择了对善良本心的“诚”。此时,刘再诚的人物形象开始在观众心里逐渐清晰、明亮起来了。
《善行有善报》这场戏节奏轻松愉快,人物气氛被郑母这位幽默风趣的退休老知识分子推动得妙趣横生,同时也为观众展现出了苦逼屌丝刘再诚单纯、憨厚的一面。但在郑母示意女儿郑贤慧可以当刘再诚的老师帮他了解城市女孩、学习如何谈恋爱的时候,刘再诚的矮子功和媚态再次出现。观众在笑声中又一次感叹,这个爷们儿人虽“诚”,但一触碰到敏感神经,还是继续“不成”啊!作品通过细节的传神表达,让观众感受到编、导、演三方在两度创作之间的相互呼应和贴近,三方合力完成了人物形象的艺术创造。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编剧在剧本创作中比较成功地运用了一个贯穿道具“传家宝”。在传家宝没有打开之前,它调足了观众的胃口,在传家宝被强行打开来之后,又成为强化刘再诚性格的催化剂:一个能把母亲受伤染血的家机布做为传家宝的男人,那份对慈母恩情的念念不忘、那份孝心,是多么的可爱和感人,他之前所有的“不成”都是情有可原的“诚”的外化。“顾前者欲其照映,顾后者便于埋伏。”一个贯穿道具的运用,使整部作品实现了“一线到底,百变不离其宗”的特性,也让男一号的形象在观众心里牢牢站住了脚跟。
该剧虽然是现代戏,但空间变化自由,大量运用戏曲的表现形式,用人物的对唱、交叉唱来表现人物的不同内心。比如:剧中郑贤慧和刘再诚在虚拟空间中的QQ聊天、母亲刘大婶的出现和诉说、事件来龙去脉的细细讲述……这就是编剧熟练运用戏曲形式发掘人物内心幽微细密情感、使之形神毕露的一个典型手法,而且这种手法运用在剧中俯拾皆是。巴尔扎克说过:“艺术就是用最小的面积,惊人地集中了最大量的思想。”这种戏曲形式的巧妙运用,也再一次突出了刘再诚身上难能可贵的“诚”的一面,他不完美,有时也耍小聪明,但是面对大是大非,他诚于心。杨辉翠当面揭穿他并不是孤儿的时候,他完全可以撒谎否定,但是他没有,他选择了回归和担当。刘再诚知道:再美好的“理想”也不能辜负自己的内心,孝心是一个人的根,唯有根深,爱情的花果才能真正飘香。
在解析刘再诚这一人物形象“不成“与”诚“的时候,必须要提到刘大婶,这一典型的客家母亲在《月照城乡》这部戏里起到了药中甘草,四两拨千斤的作用。“有奇事方有奇文,未有命题不佳而出其锦心,扬为绣口者也。”刘大婶是引发这“奇事奇文“、引发刘再诚的”不成“与”诚“的根源所在。 歌德说过:凡是就着泪水吃过面包的人,才懂得人生之味。但是,这深谙人生痛苦滋味的人却可能因爱之名挥舞绳索,让自己深爱的人痛苦不堪。刘大婶的爱成就了儿子,同时又让儿子生不如死。“欲代此一人立言,先宜代此一人立心”在第六场《花好月圆》这场戏里,为了让儿子能无牵无挂的追寻幸福,刘大婶想用一条绳索结束生命。为了描写这泣血之情,编剧在唱词中极具功力的运用了四个排比句:“不是娘怕死,欠账不想留给儿子偿;不是娘怕死,想起来你爹遗愿就凄惶;不是娘怕死,担心你真做孤儿太悲凉;不是娘怕死,怕乡亲误解你不孝不良。儿为爱娘回乡里,娘为爱儿自悬梁。“殷殷慈母情、滴滴慈母泪又一次浸湿了观众的心。客家诗人黄遵宪曾用“天下各种类之所未有”的评语来感叹客家女子的贤劳和坚忍。一位看过此戏的老者也道出了自己的感悟,他说:我的母亲不是客家人,但是,如果是为了儿子的终身幸福,她一定也会这样做。——母爱是这样的感天动地,是这样的不分时空地域,在我们的精神情感上血脉相通。该剧以喜剧结尾,刘大婶被及时救下,农二代刘再诚最终以“诚”打动了城市白富美郑贤慧的芳心。默默品读创作初心:月照城乡!人间的真情真爱就像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清光照处,城乡无二,一样澄澈通透。剧终时的唱词总结得精妙:她好似一轮明月满庭芳,做穷人做富人人性为本,城里人乡下人共享团圆,苍穹下沐清辉血肉相连。
一部好作品,应该是遵循艺术规律、面向观众、面向市场、弘扬真善美的心血之作。我想,走进剧场,观众的口碑将是对《月照城乡》这个作品最好的评价!
